| 二爸回家探亲,他也算是衣锦还乡,毕竟是村里唯一的大学生,并事业有成,奶奶为此常常引以为豪。 身为异地学子也算幸运,在这个陌生喧闹的城市还拥有二爸一个亲人。他们家房大物博,人口众多,二爸他上有高堂(二妈的父亲)下有妻儿(女儿青儿才三个月),所以他打算在老家找个保姆。他说青儿太小,家务繁忙,需有专职人员打理。 二爸如期归来,传达了家人对我的问候,果真带来了个保姆,是个女孩,和我刚来时一样身材瘦小、皮肤黝黑、一头齐耳的杂发、干燥泛黄,一见便知是山里的丫头,他名叫山丫。奶奶说这个山丫、把她累的够呛,给山丫毒虱子差点都给她传上。山丫只是嘿嘿一笑,她说:老家农活太忙,缺水,没有条件和时间经常洗头洗澡。 初见山丫我猜想她定是羞涩之人,应该为初识大千世界而畏首畏尾,但她却热情开朗,见我是大不了她几岁的姐姐竟主动找我这样“冷“的人攀谈,她急切地想融进这个城市,了解这个家庭,但令她失望,我不善言辞。我可没有她那样的勇气,刚来这里那会儿,我几天不敢与人说话,除了二爸,她们问我什么我答什么,答案也不超过十个字,我担心我那山沟里的语言与他们大相径庭,所以喜欢文学的我就用平时作文的书面语言与他们交谈,但山丫却不懂什么书面语言。 奶奶说我比山丫好,山丫话多,嗓门大,经常不经意地把他们从梦中惊醒,并且山丫满口方言,他们听不懂。只有二爸当翻译,由于是通江县人,奶奶给她赐了外号“老通”。 我周末可回家加餐,为此山丫总是算计着我回家的日子,她要给我买好吃的菜。她总是很友好地待我,我也很真诚地待她,尽管她的大大咧咧和心无城府并不是我所欣赏的女孩。 我告诉她我初来之时,日夜想家,给母亲打一次电话便哭一次。我问她想家吗?她说不想,我问起缘由,她说家里太穷,没好日子过,她早就想飞出来了不再呆在那个窝窝。她母亲经常追打。她总记得她母亲打她的伤痛,她说她母亲是天下最恶毒的女人。当她知道她要来这个城市生活时,她兴奋得两夜睡不着觉,手舞足蹈地飞奔,还摔几次,居然不痛。 山丫说她父亲在广东打工,五年没回家了,两个弟弟还小,家里穷,不好过。加上山丫天生与读书无缘,上课她不是开小差就是梦乡游。老师骂了无数次,体罚了无数次,但她就是钻不进书山,初二没念完就自愿退学了。她宁愿回家割草养猪。她无怨无悔。我奇怪在这知识膨胀的时代,还有这等不识时务之人。她还神采飞扬地说以前老家她很威风,只要一个脸色,一声大吼,院子里比她小的便惟命是从,他们怕她,因为山丫很野,她经常打人,那些小的便帮她放牛割草。慢慢组成了一个帮派,青山帮,山丫是帮主。她年龄稍大一些。 我觉得好笑,她让我相信那是真的,我点点头。 我劝山丫还是给她母亲写封信,来这么久了,她母亲会担心的,她答应了,但是她终究没有写。 每个周末回去,我便询问山丫的近况,奶奶说山丫很勤快,用自己的土办法把青儿逗得很开心,还挺能笼络人情,不到一周就跟整幢家属楼的邻居们混得捻熟。难怪我每次都见山丫不停的打招呼。“刘奶奶买菜呀”,“宋爷爷去喝茶没有?”“张阿姨,今儿加班呐”我来这里两年多了,连一个人都不认识。 山丫她说她祖宗以前是官宦人家,后来是地主,而在土改期间财产全被没收,还由于成份问题所以她们的家庭没能走出几个读书人,从此好像也便失去了读书的慧根,她的亲戚都只能是农民。 山丫每月有300元工资,包吃包住,二爸每月给她100元零花,剩余全寄给她母亲。山丫倒很讲义气,她经常对我们许诺,等她令了工资,她要请我们吃火锅,进拍档,她要给奶奶买补品,要给青儿买玩具,要给我买好书。我们逗她肯定是会失言,她当即立下重誓说非兑现不可。我们一家看着她笑,当然相信她的坦诚,可她忘了,凭她那些工资至少要存到明年再说。 山丫耳背,奶奶说一句话就要重复十遍,由于听不见,所以嗓门特别大,有时整幢楼都能听见她的声音,奶奶经常告戒她收敛一些,现在终于好了许多。她说那是中学时做不出数学题被老师打得鼻青脸肿,耳朵出了血,从此她的听力就很困难了。 二妈告诉我山丫在家里一天要换三四遍衣服,她也只有三四套衣服而已,都是邻居把女儿,孙女的衣服送给她的,也不脱上脱下麻烦,并且热天穿着裤子还套着长筒袜,并瞪着高跟鞋抱着青儿东窜西跑,还摔了几次,她穿不惯那东西,但她喜欢,二妈说那高药都被她贴完了,满身伤痕累累的。也不嫌痛,还穿着。 我喜欢陪山丫买菜,我想见见穿梭在都市中的各色人群。山丫会讲价,她嘴巴厉害,但每每结帐之时,几元几角的零头她都送给了老板了,我问她,你很有钱吗?手脚倒挺大方。她只是嘿嘿地笑,她说那些卖菜的也不容易,看起来比她都穷。我直纳闷忍不住问她,那你为什么讲价?她说,也不能让他赚太多了吧,在说交易是交易,人情是人情。山丫一本正经地向我汇报。又嘿嘿地笑着,走开了。 山丫每天还是穿着高跟鞋去买菜,她有些耳背,我知道,所以她没有来得及听清楚卡车的汽笛,随着飕飕的风响和疾驶而过的车影,她被蹭到马路当中,因失血过多,抢救无效,她走了。 这个消息是我在学校上课时二爸打电话告诉我的,二爸说山丫临死前始终念叨着我,还让我给她母亲写封信,道歉感恩信。我知道其实她已经原谅了她母亲了,只是她嘴硬,一直不承认。 我呆在原地,木然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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