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妈躺在医院的重病房里,还殷殷地叮嘱父亲,不要通知远地的我,因为她怕我学习时担心她的病情。 妈是一位普通的农村妇女。听父辈们讲,妈是受过苦的。 妈8岁时,外公外婆便相继去世,除了留下了一笔治病的债务外,便是妈们兄妹5人。我妈为老二。当时,年龄最小的幺舅刚过两岁。 在邻人的帮助下,料理完外公外婆的丧事,妈们几兄妹就要自谋生路。在那个年代的农村,即使家中有几个壮力,也只能勉强糊口。若遇到像妈们当时的家庭,能够保住几条人命更是谈何容易。 8岁的妈学得一手好针活,常常在做好家务后,帮别人裁一双鞋样,为村子里的姑娘缝制嫁衣,当然这样就可以换取别人几斤玉米或是几根红薯。 妈善于持家,她将每次换回的玉米,便用石磨磨成粉,再挖睦野菜。然后,盛满一锅水煮成一锅稀粥。一家5口便可吃上好几天。 大舅那时已经14岁,因为家里贫穷,便早早地学着大人的样子上山开荒,去外地伐木,也当背工,显然,几碗稀粥根本不能满足他的食欲。有一次,我妈看见弟妹们还在争抢锅里最后一碗粥时,大舅却坐在门槛上目光呆滞地舔着碗沿,于是,我妈便在村子里主动地寻着缝织的活计,为自己加大了劳动量,每天都要熬到深夜。 当时,我妈一家就这样一天一天熬了过来。后来,大舅娶上了媳妇,其他兄妹也念完初中,经好心人介绍,我妈便嫁给了父亲。 妈嫁父亲后,依然勤俭操劳,那时父亲为公社贬粮开车,生活逐渐有了起色。一年后便有了我哥,本来我妈的苦难应该算是熬过了,可是在哥出生后的第二年,便又有了我。那时,我怎么也不会去想正是自己的出生,竟然又给苦难的妈带来了灾难。 我出生的时候,还是中国实施计划生育的那些年月,也是分产到户的时候,由于我是超生,家里不但没有分到一亩田地,而且家中原有的饭桌,锅碗也充给了集体。从此妈又过上了清贫的日子。 每每听到这些,我总觉得好像是一种悲凉的传说,除了对家史的一咱沉哀,更多的是对妈命运的一种同情,人格一种尊敬。 在外人的眼中,我的母亲是一位通情达理且又能操持家务的妇女,只有我知她内心的更细腻的一面。 我童年时代,有一次重病刚刚康复,嚷着要吃凉粉,那时80年代,家里格外清贫,每年粮食也要救济,何况那时的农村根本无人会做,我心知愿望是不能得以实现。可是,第二天,赶集的妈便提着一篮攒下来的鸡蛋,带着一个大木瓢为我换回了一大碗凉粉。 我记得当时,离镇上很远且交通又不发达,妈便要走很长的山路,回到家时,凉粉已经成糊状,像一碗粥,又溢出了许多,我吃的时候,已觉得没有在镇上吃的鲜味了,可我仍然心血沸腾,特别感觉那凉粉是人生难得,因为那里面有妈无限的爱。 记得有一年,雨水泛滥,村子里许多孩子都呆在家里未能上学。当时父亲又不在家,吃罢早饭,我和哥也便没有上学的意思,妈就急了,索性锁上家门,一手拉着我哥,一手将我搂在那瘦弱的背上,在荒寂的村野,我们母子三人便这样艰难地前进。那时,我已经7岁多,趴在妈那瘦弱的背上,我母亲感到非常吃力,加上雨大路滑,在经过一段小路时,我们母子三人一起便摔倒了。后来又顺着山坡滚了下去,我哥在半山坡被一根树枝挂住,妈为了护我,身上摔破了几处皮,脸上也出了血,全身都裹满了泥浆。 当我们到校时,已经错过了第一节课,老师望着我们母子三人,眼角溢出了透亮的泪花。可妈却没有为赶上第一节课而不高兴,一直将自己唠叨不停。 当然,妈对我的要求也非常的严厉,即使一件小事她也不会轻易放过。记得有一次,我与邻居的小孩一起玩耍,我一不小心骂了句脏话,碰巧被我妈听见,她从地上捡起一根棍子就来抓我。我看见妈脸色有些严肃,心想,若要被她抓到,必定挨一顿饱打,于是我撒腿就跑。 若在平时,妈也就算了,可这一次妈并没罢休。我顺着通向村里坟场的道路,拼命地奔跑,妈也提着那棍子使劲的追赶。 脚下的这条路杂草丛生,路面有许多的小石子,妈望着我跑时,一不小心摔倒了下去。我跑着跑着,发现没了妈的身影,想必她已回家,便慢悠悠地顺着原路往回走。 当我看见摔倒了仍未爬起来的母亲时,我竟呆了,妈脸上苍白,双手使劲地按着自己的膝盖,膝盖正不停地流着血,将那块土地都浸染了好大一片。我忽然跪下了,我说:“你打我吧!妈!”妈扔掉手中的棍子,用她那被血浸了的手指抚摸着额头,然后,又将我紧紧地抱住。 妈对父亲也很体贴,在记忆里,每田间劳作的父亲裹一身泥尘,傍晚回家时便靠墙坐在长凳上。母亲就递一盆温水,让父亲拭去脸上的尘土和汗水,然后端出热喷喷的饭菜。 父亲也常引以为自豪,每逢赶集,走亲戚便换上妈整理得干净、舒适的衣服,显得精神抖擞,格外豪爽。在农村,经人介绍或包办婚姻象他们这样恩爱并不多见。可母亲也并非十分阴柔化的乐观主义者,她还是一个理想主义者,表现在她对生活与全命的追求,这也许是与她年轻时受过的不少打击和挫折有过特殊的关系。她说:“成功与失败是两面性的,我们适应要求自己向成功的方面走。”这一点深深地影响了我。
妈也会在我面前“说谎”。在我很小的时候,她说过,雷锋是我家二叔,并要求我学着这位“二叔”的模样去关心、帮助别人。那时我竟信以为真,整天沾沾自喜。随着年龄的增长,突然有一天发现,自己心中的那份虚荣竟与自己八杆子也打不着关系时,就有了一种被欺骗的感觉,我委屈地哭了。妈便抚摸着我脸蛋,语重心长的说:“孩子啊,你应该高兴才对,想想你所做的一些事情,对于这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那一刻,我才发现妈妈用心良苦,为了教育我们,她已经做出了很多、很多。 前年,我中考失败。便无心读书,决定种田为生。回到家里,便随妈到田间劳作,不会农事的我抢起镰刀就划伤手臂。 妈跑过来,拍着我的肩说:“种田跟读书一样,都得静下心去,认真地做,同时,要种田,就得有强健的体魄,要读书,就得有踏实的态度,要做人,就得有一个好的德性。”我领悟这田间的哲学,母亲却挥动双臂朗朗的大笑。同年,我便走上了高职这条求学之路。 最近,我才打电话到医院,一位护士告诉我:“你妈真不一样,很乐观,只是长期的劳累压抑着她的个性。这里她总是保持一张平淡的脸。看来,她是幸福的。” 我衷心祝愿妈能早日康复,恢复以往的笑颜,尽管这些文字无法承载这份母亲的厚重。 我爱我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