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赶着那关老黄牛正在田里耕时,我蹲在田边。 我支吾着对爹说:“爹,我......不上学了。” 爹没支声,使劲的抽着老牛已脱了毛的脊背。 我又支吾着说了遍,但爹已赶着牛走远了。我怕看爹的眼睛,从来不笑,而每每爹让我看着他时,他都高高的举着棍子。 爹耕回来时,他没有看我。老半天耕到我面前,用粗犷又沙哑的声音平静的对我说: “回去吧!太阳辣着哩。” 爹不敢抬头看天上的太阳,我知道。 我走出好远的时候,回庆看了看。那时我才发现,在白花花的太阳下,那头黄牛实在太老了,老的都拉不动爹蹒跚的脚步了。 “黑娃那东西真不争气。他爹花钱让他上学,他却在学校打架惹祸,说不上……。” 我从娜儿他们家大门口经过时,娜儿的母亲对邻里的二婶说道。我心中猛然升起一种怒火,我想大声的对他们说,不是我在惹祸,而是城里的学生欺负我。 我一扭头,娜儿抱着一捆秸杆直直的盯着我。突然我害怕看到娜儿真诚的眼神,一低头消失在娜儿院子门口。 我吻过娜儿,那年我正读高三。 那时川中夏天的气温极高,到最后医生说我的体温高了一些。 我病了,有好些日子没去上学。 娘怕我误了功课,便叫娜儿把每天的笔记捎给我。起初娜儿总是轻轻的推开我小屋的门,把本子搁在桌上。然后红着脸说:“放这儿了。”我一点头说:“嗯。”娜儿便走了, 后来娜儿她们家后院的梨熟了之后,每每娜儿总捎上个梨,依然红着脸转身就走。 我小的时候,娜儿她们家后院是天堂。每当娜儿一个人在家时。我便哄娜儿说带她去村头的小河抓螃蟹,娜儿便高兴的让我进去。于是我便像小猴子似的用原本小小的手去抓那些大个的梨。有时娜儿的母亲回来了拿起扫把就追我。那时我边咬着梨一边跑,娜儿却站在原地看着我笑。而每次娜儿的母亲追不上我。都回去对着娜儿吼,说娜儿没出息连自家后院都看不好。有一次娜儿的母亲吼她时,娜儿哭了。自打那次,娜儿她们家后院我就再也不去了,可我终究还是没有带娜儿去抓过一次螃蟹。 我听人说过,娜儿的母亲原本每天回家都会拿着扫把去数梨,可自打娜儿哭过那次以后,她也就再也没有数过。 有一次娘正在给我做饺子进,娜儿便给我捎笔记来了。娘留娜儿吃饺子,娜儿牛不过娘便勉强留了下来。在我的小屋,我翻笔记的时候,娜儿便拿着我家切菜的“大刀”给我削她带来的梨。我突然想逗娜儿,便极度认真的指着娜儿小手上的梨说“虫!”娜儿一慌,梨掉在了地上,同进“大刀”划破了娜儿的手指。 我赶紧拉过娜儿的小手用嘴帮她吸手指渗出的血。那进娜儿的脸羞红的像熟透了的红苹果。 那时十八岁的我突然有种莫名的燥动,用力的拉过娜儿,双唇深深的印在了娜儿的脸上。 娜儿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而这进门我的娘却突然说道:“黑娃,饺子好了。”我赶紧松开娜儿,娜儿又是一阵慌乱,撞倒了凳子转身就走了。 后来娜儿再也没有来过我的小屋。 我走出小屋时,娘说娜儿走了。最终娜儿还是没能吃上我娘做的饺子。 后来每每娜儿见到我时,总是满面羞红盯着我。而我总不敢看娜儿,一低就走。 第二天清早,娘说爹要去镇上修路的工地排哑炮,娘说话的时候有种无奈。我不知道爹为什么要去摊上这玩命的活,但我想爹肯定有他自已的主意。 娘不让我晒太阳,娘说你们读书人不应该这样;所以每次给爹送饭时,娘都要她自己 去。我想和娘说些什么,但看到娘苍桑的背影,心中便有种苦涩。 我曾听娘说过爹和我爷爷的故事。文革的时候我爷爷不识字。有人拿着画有毛主席头像的海报从我爷爷身边走过时,我爷爷问了句画的是谁。便当场被抓去成了反革命,听我娘说她见过那幅画,和主席相差太远,因不主席前脑不是秃子。 后来我爷爷被吊在村头水井那儿的那棵大槐树上打得满身是血。我爷爷的嘴唇被干裂的时候,我爹去给我爷爷送过水,但我爷爷没能喝上,而我爹却被踢了几脚。就这样我爷 爷吊在树上被活活的晒死了。 娘说那时爹没有哭只是眼圈里被血浸了整整半个月。而且自打那时起我爹就再也没有指头看过头上的太阳。 那天邻村的外公和他小孙子来的时候,我跟娘说,爹的饭就让我去送吧!这次娘没有阻止。 我提着娘今天特意不爹做的回锅肉到工地时候,我刚跟爹搭上话,便有人喊爹说:“老三,有一炮没响,去排了吧!”爹叫我等一下,转身蹒跚着向山坡走去。 我找到爹从家里拿的破竹席搭成的小工棚,刚坐下就听见一声“轰”的巨响。我冲了出去,当乱飞的碎石相继落定时,有种热乎乎的东西滴在了我的手背上。 我低头一看是两滴鲜红的血迹,突然脑海里满是太阳一样火红的情象,便再也没有了记忆。 后来隔壁二叔送来了爹七天的工资,比平时多了四块七毛钱。 爹走后的第三天,娘热给我吃了爹最爱吃的回锅肉,硬塞上了爹七天的工资和那四块七毛钱。娘说,其实我爹早就知道我在学校和人打架的事,爹没吭声只是想凑足了钱送我回去。 那一瞬间我再也不想为我打架的事争辩,我只是觉得那些城里的杂种,欺负的不是我,而是我爹。 我从娜儿她们家大院经过时,娜儿她娘和二婶说:“可怜啊!黑娃他爹……。”而这时娜儿却冲了出来,提着满满一筐梨。 那时我才发现其实梨子已经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