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来信说村头的滕桥断了,开得正艳的月亮花白花花的洒满了小河。爹还说那时月儿她娘守着滕桥哭了很久。 后来我给爹回电话时,爹一开口依旧说滕桥断了……。 我问爹月亮花还在开么?我爹叹气,说还开哩!滕桥都断了。我不再说话,眼里的热泪便模糊了起来。 再后来娘说,娃!回去看看吧!我使劲的摇头。 那年我当村长的爷爷去世的时候,我爹来信说,让我娘回去看看,还说那滕桥上的月亮也开得正艳。 那天有雨,我和我娘下车后走在村头的烂泥路时,我心里依然热乎着想,我爹的模样是否和我近二十年来的勾画一样。 小屋的门半开着,娘轻轻的用手将门推开。一个瘦小且近似于佝偻的中年男人,正忙乎着用大大小小的碗盆接屋顶的漏水。 他猛的回头,看见我和我娘时突然愣住了。 我看见我娘的眼角缓缓的渗出了两行泪水,用颤抖的声音叫了他“德生……” 他愣愣的才回过神来,说,哭啥哩!都快二十年才见一面你哭啥哩。那时我看见他一转身擦着眼角。 后来娘对我说,这就是你爹。 我没有叫,我爹先前的一点微笑僵在了脸上。我并不想伤害我爹,我只是想二十年前的我爹肯定和他不一样。 娘用死死的目光直直的盯着我,我依然没有叫,我爹看了看我娘说,都有这么大了!比我还高哩!然后连忙脱下那件都已洗得发白的外套擦了擦那油亮亮的木板凳,不停的说,坐吧!坐!愣着干啥。 后来我座在小屋的板凳上怎么也想不通,到底是我爹那憨厚的笑容守住了我娘这一生的爱情,还是那滕桥的月亮花。 我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娘和我爹正在小屋背后的厨房煮饭,我对娘说我想去看看滕桥。 我到滕桥时,有一位女孩正在滕桥上,那女孩就是月儿。我愣愣的盯着滕桥上的月亮花时,月儿正反复的哼着<<my heart will go on>>。 月亮花是一种很白的小花。花开的时候撒满在小河的滕桥上,但一点也不像月亮,可我娘说,村里本没有人知道这花的名字,这名字是我爹取的,取得很好。 我依着滕桥伸长手臂努力的想去摘那朵大一点的月亮花,这时滕桥动荡了起来。当我终于摘到那朵月亮花时,月儿站在了我身后。 我转过身来,正想欣赏这手中的月亮花,月儿站在我面前似乎有些生气又有点调皮的说,你希望我俩都掉下去吗? 我连忙对月儿解释说,我只是想摘朵月亮花。 月儿很惊异的笑了笑说,什么?它是月亮花。这时我才知道原来真的像娘说的一样没有人知道它的名字。 我告诉月儿这名字是我爹取的。月儿说在村里从来没有见过我。我说我爹就住在村头。月儿不信。于是我就给月儿讲起了我娘和我爹故事。 我一边对月儿讲时,一边仔细的看着月儿。那时我发现月儿很美。也在那时我心里一颤,这古色古香纯美的女孩在钢筋和水泥造就的繁华里已经不多了。 我讲到故事的最后,月儿不停的擦着眼角。在我讲完故事的时候,月儿已经成了一个十足的泪人儿,而那时我眼角的泪也来了。 我连忙拭干眼角的泪水,对月儿说:你…你…你不哭了好不好?那时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她说她叫月儿,即而又抽泣起来。 女孩最致命的武器是她无穷的泪水,特别是这样漂亮的女孩,她的泪水能让你心碎。 我捧着月儿的双臂,像是捧着手中小小的月亮花一样对月儿说,月儿,月儿,你不要再哭了好不好,那时我的泪又来了。 月儿依然是哭,我无计可施,最后我将小小的月亮花放在月儿手中。对月儿说,这美丽的月亮花送给漂亮的月儿,月儿就不会再哭了。 月儿紧低着头,真的没有了哭声,但月儿慢慢的抬起头时,我看见月儿的眼角依然是泉似的泪流。 就在这时,我听见有人在叫月儿,月儿拿着手中的月亮花看了看我,转身就跑了。 那时月儿洁白的长裙在滕桥上飘动,在我心中定格成了天使美丽的风景。 我路过离小屋不远的牛棚时,停了下来,我听我娘说过,在我娘离开村子的那天晚上,我爹留在了这牛棚,后来便有了我。 那晚在我爹小屋浑黄的灯光下,我娘说,德胜,城里和咱一起住吧!我爹脸抽动着有些激动,可我最终没有吱声。后来我爹直直的看着我,对我娘说,这……好好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见了月儿以后,我便安心的在我爹的小屋住下来。 我问过我爹关于月亮花的许多事,但我始终没有叫他一声。我爹说我娘下乡到这村子的那年,村里正架这滕桥。那时我娘病得很重。在我娘的牛棚我爹每天晚上都去给我娘煎 药。我爹还说他第一次去我娘的牛棚时,把我娘吓得捂着那床 破棉被出了许多汗。 滕桥架好那天,我娘拖着刚好的身子来到桥边。那时我爹傻笑着捧着我娘捎来的凉水,问我娘干啥。我娘红了脸说出来走走,顺路给我爹捎口水喝。我爹看着我娘时有些别扭,他说他真不知道当时那手该往那搁。就在这时我爹把一种不知名的滕状植物搭在了滕桥上,这便是后来的月亮花。 就从月亮花开的时候起,我爹和我娘便开始每晚偷偷的在滕桥边说着许多话。但我爹说他们那时和我们不一样,他从来没给我娘说过“我爱你”。说这话时我爹脸红的笑了笑。我爷爷不知道我爹和我娘的事,那时爷爷是村长。 我外公给我娘找到返城的关系时,已经是快一年以后的事了。我娘让我爹跟她去。我爹跟我爷爷说这话时,我爷爷叫我爹死了这心眼。因为爷爷说我娘和我爹不是一路人。 我爹和我娘决定要走的那天晚上,我爹没有回我爷爷的小屋,也就是那晚我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留在了我娘的牛棚。鸡叫第一次的时候,我爹拉着我娘,背着早已收拾好的行李往滕桥跑。 滕桥上,我爷爷石头一样的站在那是一动也不动。就这样我娘尽管给我爷爷跪下了好几次。我爹还是被我爷爷揪回了小屋。 我爷爷答应了我娘最后一个请求,他背过脸让我娘和我爹说话,那时我爹从滕桥摘下了一朵小小的月亮花送给我娘。那是我爹一生送给我娘的唯一的礼物。 自打那时起我爹再也没有叫过我爷爷。 我问过我爹为什么要叫他月亮花,我爹说因为他开花的时候圆圆的像十五的月亮。 那天我爹突然闯进我的小屋,说村头二叔家的娃找我。我有些茫然,因为我并不知道村头的二叔是谁。那小孩进来时什么话也没说,塞给我一张纸条转身就跑了。 我不解的打开纸条,上面是月儿娟秀的字迹,月儿说她在对面的山上放牛,叫我如果有空过去看看,我望着纸条笑了。 我对我娘说,我想到对面山上转转。我爹说,去啥哩!到处都是很脏,你不会习惯的。娘说,让他去转转,在城里没有呢! 月儿说,她在南方的一所大学念书,她上大学那年我爹去送她时还对她说:我娃也这么大了,那时村里所有的人都笑他。 月儿每天的事,便是帮她爸妈,放牛。所以每天村头二叔家的娃总会给我捎上纸条,告诉我月儿在哪里。我也不再请示我娘我要上那。 有一次月儿和我从山上下来时,路很陡。我正转过身去看月儿时,月儿滑倒在了的怀里,我将月儿拥在怀里,深深的看着月儿,在月儿紧促的呼吸声中,我长长的吻了月儿,月儿的脸在夕阳中羞得满面通红,这时我对月儿说,做我女朋友。月儿没有说话挣脱我的双手,拉着牛使劲的往回跑。 第二天二叔的娃捎来的纸条多了几行字,月儿说我说话时肉麻得死了,月儿还说,你不就要人家答应你吗?答应你好了,但下次不能这么肉麻。那时我看着那张纸条傻傻的笑了……。 那天我刚回小屋的时候,月儿她娘从小屋走了出来。后来我爹叫住了我说,月儿她娘叫我不要再找月儿了,说月儿还小,不要误了学业。最后我爹还说,月亮花开都一样,可我娘始终没有说话。 我最后一次见月儿时,月儿的脸上有许多伤痕。村头二叔的娃说,月儿她爹狠狠的打了月儿。月儿一见我就哭了起来,满脸泪水的月儿痴痴的问我,哪里才能拥有我们的爱情,我没有回答月儿,那一刻我只有落泪。 夕阳西下的时候我拉着月儿,到滕桥上摘了许多月亮花,我将所有的月亮花织成美丽的花环。给月儿戴上的那一刻,我轻轻的对月儿说,月儿我要你做我的新娘,月儿眼角的泪水又来,但夕阳中月儿的脸上有一种幸福的微笑。 第二天很早的时候,二叔的娃就敲开了我爹的小屋,是月儿写的纸条,我急急的打开,月儿说我给她戴上花环的那一刻她已是我永远的新娘,她真的很高兴。月儿还说她将去守候那开得正艳的月亮花,去守候我爹说的那些圆圆的月亮。那里有我们永远的爱情。我不知道月儿想说什么,可当我刚吃过早饭的时,村头的滕桥热闹了起来。 人群中月儿躺在地,一身湿漉漉的,一动也不动。月儿死了,我拔开人群,眼眶里满是泪水。当我用手去触即月儿冰冷的肉体时,月儿她娘疯狂的摇打着我,说我害死了月儿。我没有争辩,只是守着月儿不停的落泪。 月儿走了,我想告诉月儿我真的不知道在这里月亮花再美也是一种罪。而爱情恰是一种凶器,我用它杀死了美丽的月儿,杀死了我可爱的新娘。 我告诉我娘我想离开这里时,娘依然没有说话,默默的收拾一切。 重返世人造就的繁华时,我只想睡觉,可我一觉醒来却看见一朵大大的月亮花。我猛的一阵惊喜拿着它对我娘说月儿来过么?娘摇头说我从滕桥过时身上挂的我不相信。我想月儿肯定来过,或许是月儿子魂魄,我的泪又来了。 我又一次给我爹去电话时,爹刚要开口,我却说,爹来这里一起住吧! 爹沉默了很久,支吾着说,我…我…我…,行。 爹来的时候带了月亮花,很小,给了我娘,也给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