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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魂
文章作者:黄先雄    文章来源:     发布时间: 2005年6月9日
我的大学并不是我憧憬中的那般完美,这种差距,就似我一直琢磨村庄与城市的距离,一样没有答案。

当我踏上村庄通往城市的山径,来到城市中的这所大学时,我仍然不明白城市与村庄是否仅一道小径之差。

爹是偏爱村庄小巷的黄土地,爹也是爱娘的,虽然爹拒绝了娘,一同回城里生活。爹生前曾说过,人早晚也要归宿脚下的这片黄土地。

爹对娘说这话时正站在村庄的巷口,当时爹的话听上去似在跟娘开玩笑,实际却很为伤感,但我却始终未因爹的这话替爹感到伤感,因为在那时,我知道伤感也救不了爹的婚姻,挽留不住我娘。

我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是平生中见过爹最高兴的事。那时,我常趁爹高兴时追问爹,到底爱不爱我娘。爹总是深深地默默望着我,久久才提起一些有关娘的琐事,每每爹讲着讲着就哽咽着故事的半节,用手摸一把脸说,不讲了,不讲了,便转身进了里屋。我看不清爹脸上的面容怎样,只感觉这不是个好故事,虽然爹没将它讲完。

我的鼻子一酸,在我有生之年从未见过爹如此伤感忧愁。我想,那时要是有人能开家保险公司,专门为爱情保险,多贵我也要为爹买这份保险。但往往在这种美好的憧憬背后,遗弃和被遗弃在我和爹面前显得是格外的具体。

上大学的前段阵子,爹的身子很糟糕。我永远都忘不了,爹拖着病痿的身子送我念大学的那个清晨,小巷的老人都来为我送行。我担心我离开小巷后,病情一天不如一天的爹没人照顾,于是我问爹,我去念大学后,打算什么时侯进城同娘一起住,爹没有着声,望着脚下的黄土叹气,我求爹,只送到村庄的巷口,爹没有回答,只是将脚步放的更沉重庄稳。

我爬到小巷对面坡顶的时侯,转身望了望背后的巷口,爹还在,只是已分不清爹此时挥的是左手还是右手。

我轻声地叫了声,爹。爹没有听见,我也没听见。这一路,我的泪水泛滥决堤,淹沿一切,封堵我口鼻,但我没有哭出声来,只是默默地让泪流淌脸颊,默默地走在当年娘从村庄走向城市的这条山路。

到达大学接待我的是比我高一级的女生,报名后,她将我带到早就安排好的宿舍为我铺了张靠窗的床位。我想起爹的语言,正准备向她说谢谢时,她递给我一张纸条叫我有事就拨纸条上的电话号码找她。

我害怕与陌生人说话,但我还是摇了摇头对她说:“不用了。”女生收回纸条腼腆地说:“我叫李莉,就在你们隔壁班,有事就来找我。”

女生走前,我又想起爹的语言,于是对她说:“我爹说过,别人帮了忙要说谢谢!”

女生很随意地笑了笑说:“你真的是个傻子呀?”

大学校园里女生是要比男生偏少,她们就像花园草丛里极少的花儿,光天化日地释放着青春。当然这些花儿,我不敢奢望片刻,虽然这座城市的气候给这些花儿的穿着带来时尚和性感。但我知道,从村庄小巷到来的我,多少会给这所大学的女生带来遗憾,她们见到我就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用奇怪得又似视非视的表情望着我发笑。

大学的第二天军训,我又见到了接待我到宿舍安排床位的女生,她拿着一瓶矿泉水笑着向我点了点头,便一直站在树阴下看我们军训。等到军训中途休息时,女孩走过来递给我那瓶矿泉水问:“累吗?”
我说不累。她便叫我慢些喝,别咽着了。

军训不到两天,同学们就开始叫我“傻子”了,我问给我送水的女生他们怎么知道我在村庄的小巷里别人都这样叫我“傻子”的,她没有回答,又递给我水喝。

后来教官也这样叫了:“傻子,出来给大家走个示范。”

我不知道每每教官叫我出列走正步,同学们为什么会阵阵大笑,教官也笑,在同学们还没有笑完之前的时侯。

我问给我送水的女生他们为何这样的常常发笑,她说,这是一种礼貌,我仍不明白。后来,当别人叫我“傻子”的时侯,我也咯咯地开始笑了……

校园里的夜比村庄要长,但午夜仍旧宁静。每每躺在床上仰望星星点灯的夜晚,月光洒向大地。这时,我特别想爹,那颗火热的心也将驰驻那片永不褪色的村庄小巷,于是,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

当我的眼泪招惹寝友们的不满时,我才相信爹的话:“男人是见不惯爷们儿流泪的。”可那时,我鼻子总是酸酸的,眼睛也不听话,我在心里不停地祈祷:“眼睛呀!别哭。”可最终还是招得室友们的极力反抗:
“傻子,想娘了就回家去别在这里丢人显眼的。” 

于是我将被盖堵着嘴,强特制住眼泪,不让它发出声音。其实室友们是不知道我是想不起我娘的,如果能再见到我娘,我一定要问她,到底爱不爱我爹。

以前我曾试着想过娘的样子,但想不起来,脑海里只记得娘走时天还未亮,四处灰蒙蒙的,几步之外,只能看见一个人模糊的影子,呈现娘的大体轮廓,我哭着拉住娘的衣角,站在小巷道口,爹倚在小巷边的愧树没有说话。娘对爹说,想通了就到城里去找娘,娘便甩开了我,进城了。

那年,我六岁,还不大会说话。娘进城后,我便常想:小巷的村庄离城市的距离到底有多远,就与娘有多远。

爹是骂过我"傻子"的,那是在娘进城的第二天。爹叫我一起去扫巷道,我倔强的躲在床底哭着不去,最后爹跺了几下脚对我说:
“傻子,你就知道哭,没出息的东西。”爹便独自扫街道巷子去了。
其实在娘还未回城以前,我就知道自己是个身体畸形的口吃男孩,只知道哭。我还记得自己几乎从未在镜子前面仔细地看过自己。

听小巷口的六婶说,小的时候,我是能说“爹、娘”之类简短的语言,那时娘还未回城,娘怕我出门遭人讥笑丢娘,六婶就很少见到我了。我记的我的童年,拥有的只是院子大的天空和一群鹅。

我军训的第四天给爹去了长途电话。我告诉爹军训完后学校要安排我们真枪实弹打靶考试。爹激动地说,打中靶回家后给我做我爱吃的糖醋排骨。我说,不了。其实我已不再喜欢吃糖醋排骨。

我说:“给我讲以前娘的事吧!”爹没有再说些什么,我知道爹又在想念他和娘知青下乡的事了。

真正认识村庄的小巷,是为了弄清楚村庄与城市的距离。那年我八岁,爹常给我说村庄小巷尾的山路尽头便是城市,城市的中央便是娘住的地方。

我问爹:“那村庄与城市的距离有多远?”爹没有回答。
我跟在爹身后,跨过院子大门来到小巷,只见呈现眼前的小巷比六岁娘进城那年显得更为宽广,能一眼望穿小巷见到巷口对面的大山。小巷比心中更为陈旧凄凉,但并不脏,小巷的两边是连绵的瓦房直到巷尾。后来,在爹扫巷道的时候,我常随爹到小巷去琢磨在小巷里六婶和爹娘之间的谣言,到底谁爱爹多些?

每每东方初晓,就能见到爹的身影:一把一把,不紧不慢的默默挥动着扫帚,清理着巷道的石板路。爹忙完巷道的活儿便扛着农具走向小巷尽头的黄土地忙生计去了。

我记得爹的语言。他说:“傻儿呀,别看了,回家去吧!外面雾大。”
那时候,我常依偎着小巷边的愧树,静静地看爹蹒跚的背影消失雾中。雾散的时候是要等很久,每每我脚站酸了,仍不见爹蹒跚的身影归来。从那时起我便不再想娘了,只想爹早些回来。

军训最后的一些日子,我常给六婶家去电话叫爹,爹很少来接电话,六婶说,我爹又病了,爹让我安心地好好军训。六婶还说,当年爹和娘进村庄的时候,爹穿的是一身军装。小的时候,爹常跟村庄的人说,等我长大后就把我送去当兵。我说,我会好好军训的。

军训休息的时候,我忍不住给跟我送水的女生讲起小巷里爹的故事,因为我永远也忘不了爹扫小巷的时候,我总是默默地跟在爹身后,时时说些含糊不清的话。

小巷里的小孩是听不懂我的语言,只有爹和六婶能听懂。他们常趁爹不注意的时候在我身后追着投石子。那时,我还不知道他们叫我“傻子”是什么意思。我问爹,“傻子”是不是娘住的地方。爹没有回答,默默地拉着我的手带我回家。我看了看爹,脸上的内容很糟,蹒跚的脚步走得很沉很沉。

后来,我随着小巷的石板路走到过小巷的尽头。尽头是一条蜿蜒曲折的山路,攀沿着村庄对面的山坡伸向山外的城市……

娘给学校来电话是军训的最后一天,那时我正在军训打靶训练场练习打靶姿势,当我跑到传达室接到娘打来的电话时,脑海里依旧激荡着娘进城那年在小巷模糊的轮廓。

娘说:“傻儿呀!回来吧!回来看看吧!你爹去世了!”
我对着电话干干地吼了声:“去你妈的混蛋。”便挂断了娘的电话。我立马给六婶去了电话,六婶没等我说完叫爹听电话便嚎哭起来,从六婶的哭声中我知道爹真的去了。我大声地向六婶吼道:“六婶,为什么不提前通知我?为什么打电话不告诉我爹去世了?为什么?为什么呀?”后来六婶说,这是爹生前的意思,让我好好的军训打中人生的第一靶……

我没有怨六婶,怨只有怨爹走得不是时候,让我来不及告诉爹,在大学军训的事儿,也了没来得及告诉爹,我不再想娘了。爹不知道在他走的那天下午娘回来了,我也不知道,娘回到村庄小巷的消息是小巷另头的六婶告诉我的。

我跟在六婶后面站在大院门前的巷道等娘。我看见六婶扑向前握住披着长发走过来的女人的手说:“大妹子,回来了!回来了!”
六婶低着头不停地用衣袖摸脸:“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进去看看吧!”我想,那个披着长发的女人应该就是从城里回来的娘,她用手慌乱地在六婶的肩膀轻轻地拍了几下,对六婶说:“六姐,别这样,别这样。”便用衣袖不停地擦泪。

我走上前向长发女人轻轻地喊了声:“娘!”
长发女人用拍六婶方式拍了我几下,咽哽着说:“哎!乖!”
给爹办完丧事后,娘从城里搬到了爹的黄土屋住下。娘说为了弥补这些年的感情,我并没在意。

村庄小巷对我已没有任何思想,脑海中荡漾的全是昔日小巷爹的身影,而那伴随我童年未解的村庄与城市的距离之迷也将破灭于娘在小巷的出现。我不知道住在城市里的娘回到村庄小巷后,村庄与城市的距离还有多远,或者说还有没有距离。

爹走后我问过六婶关于城市与村庄的距离,六婶说:“其实村庄与城市的距离在我和你爹娘一起知青下乡那时就讨论过,你爹问过你娘,你娘不知道没有回答,你爹也不知道。”

我问六婶她知不知道,六婶说,她也不知道。
我和娘是承在距离的,虽然爹走后不久,娘搬回了小巷,但我和娘的语言极少,娘只是问些许娘走后,我和爹在小巷的生活。我常不着声,只用泪水在脸颊流淌以诉娘走后遗弃给我和爹的日子,点点滴滴,可数不多……我不知道自己怨不怨我娘,也不知黄土下紫色灵魂的爹是否能感到一丝高兴而安息九泉。

我返校是料理完爹的后事很久一段时间,六婶和娘送我到了村庄的小巷。我问娘到底爱不爱我爹,娘没有回答,只是用空洞的双眼伤感晖茫地望着我,表情一片苍白,没有内容。

到校没几天,我便接到了娘的电话,娘告诉我她准备要回城里去了,娘还告诉我,她是爱爹的,娘还说小巷口的六婶比娘更爱爹,娘的语言让我听得非常吃力,我始终不明白,什么让刚搬进村庄住了几日的娘又要离开村庄小巷搬到人造的繁华都市去。

我哭腔调地挽留娘:“娘!留下吧!娘!”
娘沉默着久久没有语言,只听见听筒里传来娘断续的呼吸声,许久娘才说:“傻儿啊!你知道吗?我不是你娘呀!村庄巷口的六婶才是你娘呀!你爹是为了你才留在村庄小巷放弃知青回城的机会,你明白吗?我没理由还呆在这里呀!”

娘挂了电话,我仍旧不明白这是哪与哪的事,难道以前小巷里爹娘六婶的谣言都是真的。我打电话问六婶,怎么回事,电话里六婶没有语言,只是哭。

后来六婶来电话说,娘真的又搬回城里去了,在昨天下雨的时候,六婶还说,娘在爹坟前哭了很久。后来,我挂了电话,开始想起村庄小巷的爹,开始琢磨村庄与城市的距离到底有多远……(作者系:四川机电职业技术学院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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